藍山花容—李婷婷的繪畫

夏可君

幽谷蘭花,幽谷中開放的蘭花,一直是中國詩意的秘境。但讓山水丘壑本身具有蘭花蘭草一般盛開的花容,這可能是女性獨有的一種想像了。當李婷婷把山水畫成純然的藍色,一種對山水獨特的美感表現出現了。

山水的藍色化,一種藍調子的山水,而且是帶有立體裝置厚重感的藍心山水,是畫家試圖讓山水具有一種切近的觸感。如此的單色化也受到抽象單色繪畫的影響,這是一種概念化的色調。李婷婷把山水畫成藍色,也來自於她畫那些水果鳳梨時的色感,一種滋味飽滿,一種感覺的純粹充盈。

藍色山水,這獨特的生命感知,乃是萬物一體的純粹感受。藍色帶著天空的明媚,也是藍色的呼吸,生命永遠青春的色調,是讓人沉浸其間的生命空間。觀者需要在空間中緩緩前行,需要緩慢地推進,藍色形成了一種畫面連接的純粹語言,這是藝術家發明的時空感受方式。

這些山水作品,延續了婷婷之前的現成品繪畫,即把一些自己收集的雕版與繪畫結合。但在這些藍色山水上,偶爾會有一些立體的盒子,讓平面繪畫具有了立體的觸感,似乎如同女性的化妝盒,一種可以精心收藏之物。

山水如花,萬物如花,藍山花容,這是萬物一體的審美感受。

花,一雙雙、一朵朵、一叢叢,堆雲積雪,綻放於舊物的紋理皺褶,深蘊在果實的成熟汁肉,層疊於幽谷深澗,展現於巉岩峻嶺。花,最初可能只是物的一個性別符號,某種特定的書寫姿態,之後,它便漸漸隱身於繪畫的主體內。如同花隱於果實之中,它成為時間性加之於物的某種微妙的隱語,磨礪、漸變、或遠或近而行,最終物成為被時間的芳華淡暈所包裹的樣態。

婷婷畫物,看似靜物畫的傳統,單獨面對香蕉、鳳梨、石榴、花朵、沙發等等的靜物,但非傳統意義上作為描摹對象的靜物畫。人並不自外向內、自上而下地俯瞰另一個水準維度的世界,而是面對面地遭遇,似乎這些物伸手可及。這種遭遇可能又在一個距離之外,帶著記憶和歷史的餘溫若即若離,仿佛是普魯斯特對於瑪德萊娜的蛋糕的追憶,由及物而不及物,虛虛實實、不知所蹤;也可能是迎面而來的痛擊,巨大尺幅將熟悉的日常之物陌生化,將水果豐盈的汁液、飽滿的能量、熱帶的激情所包涵的生命力斬截呈現。這不是物,而是物的肖像、物的禮贊。

靜物畫的當下在場總是一個合適而切近的存在,然而與李婷婷繪畫的遭遇,卻需要調整我們的目光和身位,去追尋那些去遠的優雅背影,去擁抱這些逼近心臟的鮮活色調之撞擊,並沒有某種置身物外的切合位置。她的物總是那麼猝不及防地闖入視野,卻並不急於佔領一席、宣告什麼,仿佛生命本該如是,飽滿如是,殘落亦如是:玫瑰花開放只是開放,卻不問為什麼,同樣玫瑰花凋零,僅僅只是重歸自然。李婷婷她所做的只是捕獲生命的某個斷面,讓這個斷面、這個時刻的豐富皺褶呈現出來。

李婷婷所畫的大部分熱帶水果應該是和她移居南方的生活經驗相關,而這些水果在環境中從成熟到腐變的速度是更為時間敏感的。反覆的暈染是時間本身的流淌,也打開時間的皺褶,賦予了物一種隱現的暈光。她的物幾乎不是物本來的顏色,甚或也不是應有的體量,故而打開了一種物的陌生性。她用單色層層地深化物那種單純的內涵,它在時間浸染中的斑駁陸離,它除了觸摸的手感外還有美麗回憶的溫度,它被塵埃所覆蓋,但在夜深之際會掙脫外形的禁錮開始講述故事。從一個物的挺拔、孤離、自處其位、自安其樂,到兩個物的相對、偎依、彼此碰撞,到物之三三兩兩、成群結隊、各自站隊、如人一般漠然或者貼近,物那豐富的性格躍然而出。

由物到山水,一而貫之的是那種清晰的藍調,以及借取物的塊面形式在畫面、畫框之間重構形式幻覺的新山水。底層是畫框的方正形式;中間層是切割、挖空、拼接、曲折的幾何塊面創造出畫中畫的幻覺;而這些山水塊面不同程度地浸沒在表層的深藍色水平線之下。

畫框仿佛成為一個容量不一、形態各異的「蓄水箱」,高度形式化山水與「水」的再度疊加、對照似乎是一個有趣的詞語遊戲和形式幻覺。而顯露的山水仿佛只是冰山一角的喻指,我們看山水所看到的取決於我們對水下那部分的澄觀靜照。這種表現方式使得我們可以在山水主體和幾何形式之間逡巡遊蕩,反反覆覆,似乎最後可以落於這是一「幅」新山水,是物的尺幅形式給予了我們對山水實驗的新感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