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中隱匿的時空

曾敏雄

拜數位科技進步,視覺圖像的語彙日新月異,我們可以坐在電腦前面,使用Google的街拍車帶我們去到世界各地,從螢幕裡觀看這樣的風景時,不管我們是否認真的慎重以待,或只是以新奇的眼光搜尋,我們都會相信在世界上的某處正有著這樣的風景存在,為什麼我們毫不懷疑呢?

正因為我們已經知道Google的街拍車是以360度,毫無人為選擇的因素,將風景以相對客觀的方式展現在我們的電腦螢幕前,我們可以選擇往左或往右,前進或後退,在這樣的情況下,往往我們會忽略了一件事:「這些影像是誰拍的?」或者問題也可以改成:「誰來拍這些影像有這麼重要嗎?」

作者被理所當然地遺忘了!這一類的風景攝影如果是置放在天平的這一端,那麼志鎌猛先生的風景攝影毫無疑問的就是位於天平的另一端,這樣的風景是經過作者主觀的選擇,更何況,攝影家還大費周章地以最精湛的鉑金印相方式來加深作品的獨特與珍貴感。

出生於1948年的志鎌猛先生,在年過半百之後,意外地從設計的工作轉換到攝影的領域來,這是很少見一個例子,他說可能因為他是日本人,居住在日本,而日本其中70%的土地是由山地和森林組成的,再加上他曾在森林中為自己建造小屋的經驗,開啟他對大自然的敏感度,體會到時間在森林中的流動比時鐘滴答的聲音更加令人愉快。這樣的經驗開啟了他與攝影的關係。初期他以樹林為主體的拍攝,彷彿是為樹木拍攝肖像般的去掉了環境訊息,經驗更加豐富之後,他逐漸意識到自然與人類之間的問題,於是他的鏡頭轉向,在一些大都會景觀中尋找人造的森林,甚至於後來,他的拍攝蹤跡從日本擴展到世界各地。

當我看到志鎌猛先生在美國優勝美地所拍攝的作品時,嘴角不禁上揚,這不就是在2007年,我到美國舊金山時一直想造訪的地方,但最終,我選擇了美國攝影家安瑟.亞當斯(Ansel Adams)所拍攝的另一個場景,新墨西哥州的 Ranchos de church ,這間教堂的屁股不僅安瑟.亞當斯(Ansel Adams)拍過,被他視為老師的攝影家保羅.史川德(Paul Strand)也拍過,女畫家歐姬芙(O’Keeffe)也曾在此動過畫筆…

像這樣站在知名攝影家所拍過的風景前,我不知道志鎌猛先生是否有微微的炙熱感,一張風景攝影作品必然包含了空間視覺的映射與時間的流動或靜止感,所謂的空間感或許就是一種地景的描述,我們去到了那裡,而觀看者經由照片也會知道作者的足跡,正因為我們從照片中知道安瑟.亞當斯(Ansel Adams)來到這裡,拍下了這樣的照片,幾十年後,當我們也站在相同的地方時就會引發這樣微微的炙熱感,換句話說,照片透露了「位置」!

然而,志鎌猛先生的作品中有著不小比例的照片並不透露他的所在,雖然標題常有註解這是在西班牙,這是在巴黎…等等地名,小部分作品當然也會有訊息透露位置的所在,但大部分的照片(尤其是早期作品),攝影家只想告訴我們,他是如何看待這樣的風景,他並不想老老實實地將風景一五一十的紀錄在照片上,也就是說他的照片巧妙地隱藏了空間感 …

英國知名的評論家約翰.伯格(John Berger)曾說過,與「照片」最接近的是「記憶」,他說照片固定住了事物的外貌,卻無法像記憶一般,可以賦予事物意義,但隨著時間過去,記憶逐漸模糊了事物的外貌,此時卻可以藉由照片,重新喚醒早已模糊的記憶。「時間」就是「照片」與「記憶」兩者間共同的酵母。當今天我們看到一張在海邊的比基尼女郎的照片,如果照片中的曼妙女郎,穿的是像老奶奶一般內衣褲的比基尼,在我們的記憶(或知識)中,大約可以知道這照片應該是在1970年代前後所拍攝,如果是布料很少的比基尼,那麼我們也可以猜得出來,這應該是本世紀所拍攝的照片,毫無疑問的,從照片中就會透露出年代(時間)感。

但要從志鎌猛先生的作品中得到這樣的年代感似乎也是不容易的一件事!

或許正因為照片中空間感與時間感的曖昧不明,當我在觀看志鎌猛先生的作品時,反而卻深刻地感受到另一種的時間感與空間感。

正因為志鎌猛先生多數照片中的年代感被隱藏,當我們看到這些風景照片時,彷彿這些風景早在千百年前就靜靜地等在那裡,等待著攝影家經過並按下快門後,它又將以相同的姿勢還要再待上個千百年,也就是說,志鎌猛先生所拍下的並不是一如記憶般時間的流逝感,而是將時間感用照片給凝鍊住了。而這些經由攝影家刻意選擇的風景,經由暗調子的表現,再加上鉑金放相獨特的幽暗魅力,這些影像彷彿從現實的環境轉而進入到了我們的潛意識裡,照片的空間感不存在於眼睛可見的現實環境中,而是存在於觀看者的潛意識裡。

這正是我所感受到志鎌猛先生的攝影美學所在!

風景攝影需要攝影家勤奮奔走,努力不懈方能拍下一禎美好的照片,但是,最好的風景作品並非是作者尋找來的,而是在冥冥之中,攝影家受到召喚,前往這個未知的美麗境地,而這個地方,不僅存在於現實的環境之中,也早就存在於攝影家的心中,逐漸發酵!